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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小說]跳車遊戲

<跳車遊戲> 1 往木柵,咖啡色,她的視線像動物搜尋,定棲之路。就像馬戲團裡習慣於被運送關囿的動物,驚惶的眼神早已被沿路一致的景致磨平,剩下一點點機制,用以辨認門的開關。 並不時在月台和手拉環下恍惚,她的眼神如有一絲活潑,便是每當驚覺該走出或進入。 「嗶-嗶嗶嗶嗶-嗶」她跳上木柵線捷運,瞄了空蕩蕩的博愛座一眼,確定無老弱婦孺者才一屁股坐下去,才坐下去,她遂產生了老者的無力與睏意。 睡意來襲,站務人員揮動的橘紅指揮棒閃過她闔眼前的雙瞳,一種了無生氣的明亮濕紅了睫毛間的黑井。封井以前,車門關上。 卡爾維諾筆下的秘密警察,在她腦海裡盤旋不去,閃橘紅光的指揮棒、替代役男背後的警棍在她看來莫不是躍躍欲試的武器。她想像著斥侯在四周,停止嚼動口香糖,這是此趟旅程必須窩藏的秘密,她把它藏在溼熱的嘴裡,維持它扁平的形狀,不再雕塑它,讓它靜靜地躺在舌面上,暫時停止呼吸。這趟旅程,它不再是自由變體。 她小心地想睡,小心提醒自己別把口香糖吞下去。走出捷運,它又可以是自由變體,她的秘密。 「現在是早上8:00?還是晚上8:00?」男人的聲音,想喚醒一隻安頸的動物。 2 被秘密警察發現? 踟躕是否睜開眼。 「現在是早上8:00?還是晚上8:00?」 「痾………..」她睜開眼後努力打量這男人。他比她更有資格坐博愛座,那是一名工人,腳上的膠鞋卡著厚厚的水泥汙漬,黑垢陷在錯雜的皺紋裡,臉上手上的肌里,尤其瀕臨形體潰散的坐姿,都說明他的年紀可以做她父親,她想起多年不見的父親,也在工地升降梯裡急速衰老。 「早上8:00」她把頭微微後傾,就像一隻富警覺的貓頭鶯在報時。 「是嗎?不是晚上8:00嗎?」 「沒錯啊!現在是早上。」雖然男人令她想起父親,但她不得不開始以為他是個神經病,如果不是男人帶血絲的眼瞳裡還有一點真誠的話,她會用更冷的聲音來告知他,這個世界運轉得有多殘酷。連日夜都顛倒了。 「啊!怎麼會這樣呢?…….不是下班了嗎?下班應該是晚上…晚上….現在應該是晚上呀!……..怎麼會是早上,還早上8:00了………..做了這麼久嗎?….唔……..」 男人的臉痛苦地揪成一團,像他身上皺巴巴的工作服,他的嘴也揪噘著,不停咕噥著。她覺得他整個人像一團被揉皺的衛生紙,上面卡了許多灰塵,被丟棄在地上,隨時可被風吹走。 「唔…….早上8:00點開始,一個小時,兩個小時……,到晚上8:00總共是….小時,…咦……又是早上8:00…….再加一個小時,兩個小時…….所以是幾小時呢…..唔……不對不對喔……..咿………..」 她隱約聽到男人努力計算著工作時數,卻苦苦不得結論。「嗶-嗶嗶嗶嗶-嗶」捷運車門的警示鈴聲似乎老是故意打斷男人的思緒。 十分困擾的男人這時用力抓搔著頭皮,她為了逃避紛紛散落的皮屑與泥塵,像一隻受傷的白文鳥,蹌蹌踉踉,走到隔壁車廂。 遠遠的,觀看,好像父親的身影。一隻羽毛被拔光的鷹鷲。 3 「現在是早上8:00?還是晚上8:00?」S的聲音富有磁性,醒睡之際慵懶的電台情人,他的感情也如他的聲音般電台大放送,無遠弗屆。 做愛之後,即使睡了一季長,她總是先爬起來的那一個。 S勻稱的呼吸幾乎把一夜凌亂的床單重新熨平,宛如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。 淫慾的邪蕩的全都只懸浮在空氣中,她打開窗,讓氣味散出去。出去了,就什麼都沒了。 大學生是什麼樣子,S就是那樣子。吆喝朋友打麻將、上網咖連線,所有的休閒娛樂,痛苦煎熬都在夜晚進行,白晝是無感的睡眠期。 她也漸漸學會夜行動物的各種習性。他們在夜晚撕裂彼此,愛與恨共生。 有一次,他們在凌晨的縣道上爭執,S命令她下車,然後揚長而去。道路的右手邊是一家拉下鐵捲門的工廠,門前的草長得人般高,她蹲在黑暗中,抱著雙膝氣到胃痛,害怕地哭泣。她第一次意識到,壞人是存在的。 S還是折回來了,惡魔只想嚇唬人,恐嚇叫她學乖。她一見著S便紅著眼憤怒地瞪他,惡狠狠地,像野地裡的豺狼,因幼年被母狼棄養,喝不足奶水而想撕裂S的胸膛,看看惡魔的心是什麼顏色。往後,她還是瘋了一樣愛S。 她常坐在機車後座,看著S的後腦杓與之爭吵。爭吵的原因,不外是S經過檳榔攤時,總會刻意放慢車速,或S每次騎車,眼神胡飄亂飄掃過路上女郎的唇胸腰乳腿。 「你知不知道,這樣騎車很危險?」她冠冕堂皇地說。 「妳度量大一點嘛!看妹很正常啊!男人的天性!」S一語戳破她冠冕堂皇的說辭,把她某種程度的真誠視為虛偽,最要命的是,S把它說了出來。 這時候,她會有骨氣的說:「放我下車。」 「別任性了。」 「放我下車,不然我跳了。」 4 「現在是早上8:00?還是晚上8:00?」S老是調皮地問。 她不確定S是不是跟她在一起後,才養成了夜幕罩著大地才捨得醒來的習慣,她常常自嘲跟吸血鬼在一起,住在古堡裡逐漸老朽失去血色。 她有時也會附和「現在是早上8:00?還是晚上8:00?」這個大言不慚的問題。 「當然是早上嚕,我們去吃一頓愛的早餐吧!」她甜甜地笑,溢出等待湧出的幸福。 只是這等待的井已等到近乎荒蕪,無數長長的白晝,亮晃晃的孤獨把她削得薄薄的,切成一片一片晾著,到了最後,她不願再回答,冷冷地和夜晚出棺的S僵直直地吃完晚餐,偶爾做愛,像一場接著一場的告別式。 5 「終點站,木柵」 「嗶-嗶嗶嗶嗶-嗶」她倉皇步出捷運。 「現在是早上8:00?還是晚上8:00?」不斷在腦中響起,兩個男人的聲音。一個好問題。 出了捷運站,她滿腹狐疑,現在不應是早上嗎?夜竟已經有點深沉了,樹影寥寥落落,提不起精神透一絲光。 她倦極了,懊喪不已。「來這幹麻呢?天都黑了。」她拖著僅有的一絲尊嚴,不想再被夜色嘲笑,走進捷運站裡。 「各位旅客,因木柵線發生意外事件,一名水泥工人跌落車軌遭到輾斃,木柵線暫時停駛,敬請見諒。」 她在手扶梯上蹲了下來,環抱雙膝捂著口放聲哭了起來,彷彿那個被丟棄在縣道上,荒廢工廠前的夜晚,再度降臨。 只有手扶梯把她送下去,但沒有人回來。 (圖/http://club.ntu.edu.tw/~club20322/train/MRT/MRTstation/Muzha_Line.htm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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